近日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以“对话的精神”为主题，吸引全球130多个国家和地区近3000名不同领域的代表参加。各方普遍认为，尽管全球合作的图景与以往截然不同，但协作路径与对话精神依然至关重要；对话合作不是奢侈品，而是这个世界的必需品。
本期邀请6位中外嘉宾，共同探讨在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全球贸易持续承压，世界经济动荡前行的当下，如何以对话增进信任、以合作促进共赢。
雅努什·皮耶霍钦斯基（波兰前副总理、波兰亚洲工商会主席）
孙立鹏（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所副所长、研究员）
丁 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教授）
迪安·贝克（美国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高级经济学家）
马科斯·皮雷斯（巴西圣保罗州立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
田代秀敏（日本无限合同会社首席经济师）
（一）
世界经济的大海需要相互联通。各国的目标应该是实现更加开放的贸易
丁纯：习近平主席在世界经济论坛2017年年会开幕式上指出：“让世界经济的大海退回到一个一个孤立的小湖泊、小河流，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符合历史潮流的。”这一重要论断，深刻揭示了经济全球化的内在规律。
从经济学视角看，人类对发展与福祉的追求，本质上就是不断突破地域限制、拆除制度藩篱，推动商品、资本、技术等生产要素跨境流动，从而解放生产力、提升整体效率。全球化并非一国一时的政策选择，而是在技术进步、产业分工深化和市场扩展共同作用下形成的结构性趋势，是不可逆转的世界潮流。
在沟通不足、互信受损的背景下，经贸摩擦极易被放大为系统性对抗。强调对话的重要性，就是希望通过沟通建立缓冲机制，减少战略误判，防止人为割裂全球市场。当前，世界贸易组织改革阻力重重，世界经济论坛等多边对话平台为各方提供了交换意见、管控风险的重要渠道，十分重要。
中国在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同时，坚定维护多边贸易体制，通过不寻求新的特殊和差别待遇等实际行动，增强各国对多边主义的信心。世界经济的大海，需要联通与对话，中国行动是完善全球经济治理的重要举措。
迪安·贝克：当前国际经济秩序面临的突出问题，是个别国家公然蔑视国际规则、采取单边行动。对话的现实意义愈发凸显。从实践层面来看，通过谈判处理贸易分歧带来的好处，要远大于加征高额关税这样的单边主义行动带来的短期利益。各国的目标应该是实现更加开放的贸易，而这一目标最好通过谈判来达成。中国在推动沟通协调、倡导理性对话、维护多边合作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马科斯·皮雷斯：从历史和现实看，开放合作是发展中经济体实现持续增长、推动产业升级的关键条件之一。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坚定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坚定维护多边贸易体制，不仅有利于本国经济转型升级，也向国际社会释放了清晰而积极的信号。
拉美国家的经验表明，开放合作使发展中经济体能够融入更大规模的国际市场，参与全球价值链分工，对接国际标准，逐步吸收先进技术、学习管理经验，从而为产业结构优化和能力提升创造条件。开放还具有一定的“外部约束”效应，有助于推动国内改革，提升政策透明度和经济治理水平。
当然，开放并不等同于放任自流。对拉美国家而言，真正有效的开放合作，必须与本国产业政策、教育体系和科技投入相结合，才能将“参与国际分工”转化为“自身能力提升”，实现更具韧性的可持续发展。
雅努什·皮耶霍钦斯基：面对气候变化、地区冲突、能源转型等共同挑战，国际社会别无选择，必须走对话与理解之路。如果每个国家都只专注于在本地区市场上推销自己的产品和服务，我们又凭什么指望合作伙伴和竞争对手向我们开放市场？当前真正需要的，不是破坏既有规则、将世界简单划分为“我们”和“他们”，而是通过对话改革和完善全球贸易规则。
田代秀敏：中美双方经贸团队经过多轮磋商取得积极成果，中美经贸关系阶段性缓和。这本身就说明，在高度相互依存的全球经济体系中，以全面对抗取代合作并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在世界经济这片“大海”上，庞大而复杂的全球供应链网络层层交织。试图人为切断供应链、将本国经济隔绝为“孤立的小湖泊”，既不现实，也难以为继。
（二）
增进对话合作才能推动共同发展。维护和改革多边贸易体制是各国的共同责任
田代秀敏：回顾近百年来国际贸易体系的演进，可以清晰看到，多边贸易体制是在艰难的博弈与妥协中建立起来的，成果来之不易。
20世纪30年代，贸易战和关税壁垒加剧世界经济大萧条，这一惨痛教训促使各国反思保护主义的代价。《1947年关税与贸易总协定》在实践中承担起推动贸易自由化的重要功能。1994年，“乌拉圭回合”达成了《马拉喀什建立世界贸易组织协定》。1995年1月世贸组织的成立，标志着多边贸易体制进入制度化、规则化的新阶段。
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全球贸易活力显著增强，充分说明多边机制对世界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维护和改革多边贸易体制是国际社会的共同责任，也是避免重蹈历史覆辙的必由之路。
孙立鹏：近年来，个别国家频繁诉诸单边贸易措施，损害世贸组织的权威性，增加全球经贸体系不确定性。历史和现实告诉我们，面对贸易分歧，真正的出路在于增强自身内生发展动力，而不是企图通过关税壁垒实现所谓“自我保护”。
马科斯·皮雷斯：从长期看，贸易保护主义会削弱本国产业的竞争力。高关税不仅抬高生产和消费成本，打压技术创新，还阻断国际资本、技术和人才的自由流动，使本国产业在全球竞争中逐渐丧失优势，变得更加脆弱。
在当前全球经济高度互联的背景下，贸易摩擦不仅会推高国际贸易成本，削弱企业投资意愿，增加全球经济的不确定性，还会扰乱全球供应链，降低全球生产效率。各国共同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增进对话合作，才能推动共同发展进步。
迪安·贝克：各国贸易高度依存、产业链深度交织，国际贸易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性前所未有。加征关税会推高终端价格，抬升居民生活成本，侵蚀实际购买力，对中低收入群体的冲击尤为突出，长期维持关税壁垒只会拖累经济增长。通过对话协商处理分歧，带来的整体收益远高于加征关税。
（三）
任何国家都无法独自应对全球性挑战。每一次对话，都应以团结为出发点
马科斯·皮雷斯：多边体制的意义不仅在于降低交易成本，更在于赋予中小经济体平等参与经济活动的机会。二战结束以来，多边贸易体制为不同发展阶段国家参与国际贸易提供了相对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
世贸组织规则的普遍性与非歧视原则，降低了发展中国家进入国际市场的制度性门槛，使中小经济体在法律层面上与大国享有基本对等的贸易权利。正是依托稳定的规则环境，拉美地区和亚洲的许多新兴市场国家得以实现跨越式发展，数亿人摆脱贫困。
多边贸易体制并不完美，但对发展中国家而言，它依然是一个“可改进但不可替代”的公共产品。世贸组织面临改革压力，但我们必须坚持改革的目标不是削弱多边主义，而是使其更加公平、包容、有效。
迪安·贝克：中国在加入世贸组织后取得了显著发展成就，马来西亚、越南等国家也在对外开放中实现了经济较快增长。多边贸易体制的价值不仅在于扩大贸易规模，更在于为不同发展阶段的国家提供相对公平、稳定的发展环境，削弱这一体系将使发展中国家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与风险。
孙立鹏：各国应该携手合作，共同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维护世贸组织权威。推动世贸组织各项改革，尤其是在降低贸易成本、提高便利化水平、缩小数字鸿沟、完善服务贸易和绿色贸易方面，广大成员应进一步加紧合作，以务实合作、抱团取暖，对冲贸易保护主义带来的经济风险。
雅努什·皮耶霍钦斯基：在当前复杂动荡的国际形势下，国际社会更需要加强对话与理解，而不是推翻过去几十年在多边合作中逐步构建起来的规则与共识。世界正面临气候变化、地缘冲突、能源转型和经济不确定性等多重挑战，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独自应对。正因如此，每一次对话，都应以团结为出发点，以相互尊重和务实协作为基础，致力于在既有规则框架内寻找比过去更有效、更具包容性的合作方式。
中国的外交政策始终保持高度连续性和可预见性。即便在贸易摩擦和外部压力加大的背景下，中方立场依然清晰而稳定，始终倡导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分歧，反对以单边措施取代多边规则。中国坚持认为各国在国际事务中利益共生，强调在开放合作中实现互利共赢，这种稳定而理性的政策取向，为世界经济注入确定性。
丁纯：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全球贸易实际规模扩大约40倍，充分说明以规则为基础的开放体系在释放全球生产力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础性作用。
更重要的是，这一体系展现出显著的普惠性。截至2023年底，世界银行界定的中等收入经济体已增至108个，覆盖全球约75%的人口、贡献近40%的全球经济总量。大量事实表明，正是通过融入多边贸易体系，这些经济体得以加快工业化进程、扩大就业规模、提升居民收入，多边贸易绝非“少数国家受益”的封闭安排，而是多数国家共享发展机遇的重要通道。
维护多边贸易体制，并非因其完美无缺，而在于它仍是当下防范世界经济走向碎片化的最有效制度屏障。面对数字经济、绿色转型等新议题，一个具有生命力的多边贸易体系，能够通过谈判持续更新规则、引导预期，将新的增长动能纳入有序轨道。
（人民日报记者屈佩、禹丽敏、李志伟、陈一鸣、朱玥颖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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